寻雪记
12月12日,飘起了雪。先是听到同事的小声惊叫,带着有些急促又或是欣喜的声音向身旁人说下雪了下雪了。远远的,我抬头像窗口望去,一条一条白线划过,莫名有种给世界打上马赛克的感觉。
但是毕竟是雪,南方人的那份执念还留在心底,中午吃完饭没忍住也是转了转。雪还没下多久,地面只留有些许白斑。细细的冰凉打在脸庞。路上行人来来往往,有的在抱怨,也有的在拍照。这是今年北京的初雪,不是一夜睡醒遍布满地的惊喜,也没有倾盆而下的痛快,只是安静的持续了一下午。我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,看着这场温吞的初雪,生怕一下子停了。六点多,雪终于积起来了一两厘米。公司附近的雪地已经被下班的人们踏得稀碎,寻了好久才寻到一块干净的平地。小心的捧起一抹,捏了捏,捏不紧,只能敷起来了个松散的小小雪人,用附近的枯黄落叶面插在两侧就成了手,倒也莫名可爱。拍照发给老妈,收到一段哈哈大笑,笑我的雪人太迷你了。我不屑的回她,说你在重庆还看不到呢。
住的附近步道上积了一层薄雪,暖黄路灯下一把把细碎的星子还在撒。慢悠悠转着,总想拉着谁出来转转。
第一次来北京是疫情结束的时候。那时和小张关系还很好,约着一起去北京逛逛。我记得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很早,打车去天津站,京津高铁驶出城区,车窗外是被整齐的人造林(也许是)围起来的平田,九月还是绿绿的,和不少农民一闪而过。这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北京天津其实很近,半个小时的高铁感觉屁股都没捂热乎,因此站在北京南站多少还有些呆愣,只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,背着书包戴着眼镜匆匆忙忙走过。可惜我那稚嫩的脸庞还不懂这些步伐,只是想着这城市好大,比重庆大,比成都大,比天津还大。
他喜欢拍照嘛,然而我拍的照太烂了,只能勉强做到记录。只是记录。如今想来,当初为何如此激动呢?想着想着也会笑起来,大概内心更多的是我终于到了首都的欣喜,所以也许会记得更清楚。花了一上午逛完军博馆,又转悠去景山公园。天快黑了,登上小山丘顶上,望下去的故宫门口尽是散出来的人群。他说冬天故宫雪景很美,所以我们做了个约定,说以后一定要来拍故宫雪景。那时想的真的很美好,导致我现在也常常将这段故事回想。偶尔和别人聊起来,总是说我的大二是我最为怀念的时光。新校区、新宿舍、新舍友、新专业,还有新同学,在新的环境可以坦然抛弃旧的自我,只需要埋着头去撰写自己心中想要的故事就好。如今翻看相册的照片,记忆慢慢修补起来,到也有几分读书的感觉。
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雪也是大二时候。早晨还有些许雾,地面撒着些许白色,我就站在宿舍楼门,楼外是仙境,我等凡人不敢迈入其中。面对雪的那一刹那,我居然会如此拘束。小雪连续下了三天,地面慢慢冻起来,南方的孩子们跑来跑去,滑出老远。我也想滑,不敢。那时候才动完手术,头上还有条长长的伤痕,只是戴着着厚厚的白色帽子,这样远远看来是不是也会像雪洒满我的头呢。
第四天,雪大起来了。操场上塞满了人,大伙儿转成圈圈,或是中间两个人玩起摔跤,又或是只是单纯的绕着圈圈走动起来。雪人慢慢长出来,胖的瘦的,安静地呆在被雪白覆盖的跑道旁,看着为了雪疯狂的学生们写下不同尺码的足迹。我慢慢走着,雪人各式各样,架不住跑来跑去的人的磕碰,掉了手,失了鼻子,又或者没了眼睛。我也架不住背后袭来的雪球,小冰块溅到脖子,冰凉感席卷全身。回头一看,是昆他们在笑,笑着笑着手里突然又多了一块雪球向你袭来。好啊,好啊,我可是带着手套,反手抓起积雪揉了起来。
直到夜色降临,直到人群散去。那天吃完饭之后雪小了,再晚一点基本不下了。我恋恋不忘,仍然徘徊在操场。满是脚痕的雪地莫名像海的波涛,我喜欢海,也喜欢雪,两个放在一块,而我就立于其中,真是到了仙境。妈妈打来电话,告诫我说天冷一定要戴好帽子,头才动完手术受不得冻。我敷衍的笑笑说没事儿的我都带着的,我不冷,我不冷。
另外一顶白色帽子,是和昆逛街时候买的。应该是下雪后的第五六天吧。雪停了,留下了一簇一簇的雪堆。道路上的雪被清走了不少,路也不滑了,天气也很好,走在市中心颇为悠闲。湖面结冰,海河上全是滑冰的人。昆不让我下去,怕我摔下去就起不来。其实后面我和小张出来的时候也上了冰面,一直不敢和昆说,怕他又开始念叨我。他老是像长辈一样对待我,虽然很烦,但是很多关心着实是能暖暖我的小心脏。他给我挑的这个新帽子戴着围脖,围膜上有气囊捏一捏,帽子的耳朵跟着翘一翘。这个帽子更大,戴着比针织帽更暖和,就是太幼稚,大伙儿都嘲笑了半天。不过我也不敢戴着这个帽子去上课,确实太幼稚,如果倒着走在熟人面前,内心羞耻总是会作怪。但是很合雪景,戴在雪人上很是可爱。
我想戴着这顶帽子去更远的地方迎更大的雪。爸妈不太同意,让我考完试赶紧回家。
可惜那年天津也没在下雪了。这个帽子也没怎么戴了。
这个帽子再次翻出来的时候,是去哈尔滨前。大三结课早,天津没有雪,甚至海河连冰都没结。24年底,是我第三次坐夕发朝至的普速铁路,北京到哈尔滨。上铺太闷,我坐在床旁的座椅上,北京晚上的灯火慢慢往后划过,我谈不上在欣赏,心里反而是期待又期待。选择哈尔滨,说到底还是因为23年底哈尔滨突然爆火,短视频的宣传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雪白世界——至于这座城市,最多的了解历史书近代史和建国后的章节,又或者是哈工大这些高校的故事传颂。不过我的目的其实很单纯,只有雪。
然而哈尔滨的雪和我想的不太一样。早晨六点半,我出了哈尔滨站。深吸一口气,冷冽直抵肺腑。前往酒店的路上,居然慢慢下起了雪。24年的最后一天,我走在纯白的世界里。这里的雪是扑面的,不像天津那样羞涩地盖在地上。它从铁灰色的天空直接倾倒下来,时不时伴着风袭来,打在脸上有细细的痛感。
上午雪还在飘。在哈尔滨博物馆,我偶遇了一首诗。墙上投影着“无情的岁月悄然逝去,异国的晚霞染红了天边。我到过多少美丽的城市,都比不上尘土飞扬的你。”我逛完博物馆,站在大门前,大门口那个冰雕还没完工,看着工匠用冰镐一下下凿削冰块,碎冰四溅——那声音清脆而果断,伴着道路除雪机沉闷的轰鸣,似乎看见了一点点这首诗的背后了。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尾气的微呛,有些像冰雪本身那种干净的、近乎虚无的气味。“我经常从睡梦中惊醒,一切往事如云烟再现。哈尔滨教堂的钟声响起,城市裹上洁白的外衣。”这是那首诗的前半部分。诗读完了,故事我终究不甚了了。但洁白的外衣此刻正覆盖着一切,也包括我刚留下的足迹。我回头望去,刚踏出的印子,边缘已被新雪模糊,很快会了无痕迹。这城市擅长掩埋,不单是尘土,还有所有来去的踪迹。我千里迢迢来寻的,或许本就是这种注定消散的、纯白的东西。
东北虎林园,几分黄色点缀在白色地面。东北虎在车外沉默的注视着没有肉的你。我们都只是举起手机拍照,它们不会笑,也不会跑,只是安静的站着。直到有肉的车慢慢开过来,它们才动一动,趴着车用嘴巴接上鸡或者牛的肉条。我把照片发给阳,说好羡慕这群东北虎的生活。不够反过来想,它们的悠闲也算是种别无选择,而我们的选择却常常带来疲惫。在这纯白世界里,它们是主人,我们是举着手机的过客。他们稀少,所以值得人们守护,而我的未来面临考研还是就业的选择,过不上这群大猫的悠闲生活。
一个人走在雪地里,莫名升起了几分孤独寂寞,查了查地图,选择往人多的地方走去。中央大街很是热闹,马迭尔冰棍、油炸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跨年活动角色也是偶尔出现,掏出一把糖果甩到你手上来。人多却冷,逛一会儿就得往商场里躲躲。零点渐渐靠近,走到防洪纪念塔广场。人群倒数跨年前的最后十个数,数完之后,天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光,烟火很远,笑声很近,一种盛大的沉默将我包裹。我下意识后退几步,想调整呼吸,脚底却猛地一空,地面的雪一下子被抽走,屁股也传来几分冰凉。狼狈爬起来却又滑了一跤,幸好双手有撑住,避免了我颜面着地。原来踩实的雪会变成冰,埋伏在洁白之下,专等心不在焉的旅人。有双手稳稳地把我拉了起来,倒也是新的一年第一份温暖,想要认真道谢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消失在了人海。最后也只是拍拍羽绒服外的雪,回酒店的路上,屁股的冰凉和手肘的微痛异常真实。
第二天很晚才睡醒,阿伟他们到了有一阵子了。人多起来,玩的吃的也多了不少。松花江冻的很实,坐在大轮胎一样的滑雪垫上,轻轻推一下能飞好远。比起滑雪,好像我们更喜欢拉着人跑,跑着跑着突然放手,看那垫子上那人狰狞的表情陪着刺耳的尖叫更让人开心。比起来冰雪大世界更像一座冬季限定的幻境园林,各种冰雕沉默矗立,任人观赏。至于吃,铁锅炖到底比俄餐更实在,咕嘟咕嘟的热气里,身子和心都一点一点地吃暖了。
哈尔滨旅行,也算是了了心愿,给童年时期雪的幻想画上了个句号。从哈尔滨回来,那顶带气囊耳朵的帽子,被我塞进了衣柜最深处。回到学校,那种冷似乎还留在关节里,偶尔在阴天隐隐作痛。它像一场过于鲜明的梦,醒来后还带着体温的错觉。
大三下在投论文、搞结项、准备毕设的压力里蒸发殆尽,转眼又陷入大四找工作、投简历、面试与等待通知的往复循环。收到offer后,我在北京租下一个小房间,朝九晚六的通勤生活也是来到了身边。上班更像是喝酒,意识泡在格子间恒温的空气里,脑子里只有把活干下去的念头。出门的时候天是蟹壳青,回去时只剩路灯橙黄。冬天的白天越缩越短,为数不多能与太阳打照面的时间只剩中午的个半小时了。
管我实习的领导是湖北那边的。
某天领导没点外卖,和我一起吃午饭。聊着聊着聊起北方冬天太阳好舒服,南方冬天都是阴沉沉的。领导笑着说是,之前带自己的小孩回家那边,冬天出太阳全家人都去公园里躺着晒。
想了想领导居然都有小孩了,看起来也大不了我多少。出于好奇问了问他在北京呆多九。
他歪着脑子,居然还想了想,说都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啊。十五年的北京,又是段怎么样的过往呢,我还是很难想象。
实话说来这个多月班上的偶尔还挺累,有时候压力一下子还挺大。十五年着实有点不敢想,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,明明才忙了一会儿居然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以前觉得一节课四十分钟都要熬好久,果然越长大时间过得越快呀。
第二天和萝卜去了颐和园。人很多,却没了写字楼那种匆忙。绿色和白色交替的世界里,十七孔桥像一条青灰色的玉带,横亘在覆满白雪的昆明湖冰面之上。爬上万寿山。侧望过去,桥拱被冬日的暖阳镀上一层淡金,冰面的雪层泛着冷白的光,与桥洞的暖影相映,倒像是给冰封的湖面嵌了一串半透明的环。桥面攒动着游人,小小的身影连成线,在雪色里漾出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我只是举着手机,找了个角度记录下这一刻。“以前总想着找最厚的雪,非要捏个结实的雪人才算数,”我只是小声嘀咕,“可是堆雪人要团起一个大大的雪球,而我只能捏起来个小小的雪团。”
翻看手机的萝卜没听清,朝着我歪着头想了想,问我那个很可爱的帽子呢。
我摸摸了今天带的针织帽,朝湖畔看了看,湖边的林木褪尽了叶,褐黄的枝桠疏疏落落地映在雪地里,远处的北京城廓在薄雾里晕成浅灰的轮廓,高楼的尖顶隐约可见。
“那帽子没带过来,好像放家里了。我以为我用不上了。”
他笑了笑,说现在这个帽子也不错。过了几秒又带着几分沮丧地吐槽,说明天要去另外一个校区做实验。我愣了愣,内心突然升起了几分羡慕,原来我也开始正式接触工作了。萝卜小我一岁,却也已经到了大三了。回头望大学这几年,快得像天津那场初雪,只是曾经以为遥远的现实,早就在通勤的地铁里、格子间的灯光里,悄悄走到了跟前。我们沿着路慢慢走,身后的脚印被其他人的脚印轻轻盖着。这几天应该是不会再下雪了,我想我的脚印,也算得上实实在在,印在了这年冬天里吧。
只有下山才明白为何老人都说下山难。爬山总是带着希望,登山途中总是左顾右看,想着登上山顶就能望到这世界的雪白,可是没想到下山也是新的道路,只是冰滑的坡面很难再留在什么痕迹了。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缓,只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挪。不知何时起,目光从远处的雪景落到了眼前的雪坡上。雪在脚边积着,被踩成结实的冰,又被后来人的脚步磨得发亮。身后的足迹叠着足迹,我的那一串,混在里面再也分不清。走到山脚,回头望了望万寿山的轮廓,雪色依旧,只是山路上的人影疏了些。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,带起几点雪沫,落在手背上转瞬消融。
山脚石板路上的雪早就被工人扫去。鞋底粘的雪滑了,洇出写小小的湿痕,很快又被阳光晒干,不着痕迹。






